从首钢到冬奥:一位天车女师傅的身份变迁

记者 | 匡达 (撰文、摄影)

北京成功申办2022年冬奥会的消息,姜金玉是在手机上刷新闻看到的,彼时她还是首钢三号高炉的留守工人,虽然心情激动,但姜金玉只觉得这种国家大事离自己很遥远。此刻坐在冬奥组委办公区的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参与其中。

从北京天安门沿着长安街往西18公里,永定河东岸,是占地面积约8平方公里的首钢厂区。在2008年奥运会前,首钢集团为服从首都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的总体要求,逐步停产搬迁。这座成立于1919年,中国最大的钢铁厂之一,最终于2010年底全部停产。在企业转型的同时,6万多名职工也面临转型安置的问题。从产业工人转变为服务人员,姜金玉是其中之一。

首钢园区内保留完好的巨型钢筋混凝土筒仓和贯穿空中的钢架结构转运通廊,让人仿佛依稀看见多年前高炉中生产的轰烈场面。

“灰头土脸”的天车女师傅

1995年考到首钢技校时,姜金玉尚不满18岁,97年下场实习,98年正式跟首钢签署合同。姜金玉回想起刚进车间那会,有师傅带着,机加工、车洗刨磨这些活她都干过。首钢停产前,姜金玉的岗位是天车工,即桥式起重机操作员。天车是在离地面20米左右的高空作业,操作吊运工作,所以跟同事唯一的沟通就是靠地面信号工的手势。用她的话说,“就是一个人一个岗,平时很少用语言交流,再加上本身性格也内向,不太善于沟通,整天灰头土脸的。”

停产之后,首钢被北京市教委作为北京市中小学生社会大课堂基地。而姜金玉所在的三号高炉一直是首钢对外接待参观的一个窗口,在生产时期就经常接待社会各界人士,包括来了解“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中小学生们。留守时期的姜金玉感到内心很荒芜,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当时的班长询问她是否愿意做一些接待参观的工作。姜金玉觉得眼前一亮,虽然没有信心但还是决定试试。相比起大嗓门、大块头的男师傅,女师傅接待小朋友们有天然的亲切感,姜金玉在三号高炉的接待工作也干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左:天车师傅姜金玉在停产前的三号高炉中。右:姜金玉在操作天车。(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停产前,姜金玉与同事们在首钢集团大门前合影留念。(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去西十筒仓,当讲解员,为奥组委工作”

2015年起,一些转型的首钢职工开始陆续来到首钢西十筒仓坐班,当时这个区域正在对外招租。年底,传闻奥组委要来办公,姜金玉的同事们都觉得不可能。因为“停产之后,这里就是一片废墟。”姜金玉说。

2016年3月7号下午,这一天,姜金玉记得特别清楚。领导打来电话,让她去陶楼报道,为奥组委的工作学习讲解。姜金玉当时的心情是“又想干又觉得自己驾驭不了。”培训进行了9天,从迎宾、讲解到会议服务,姜金玉全都学了一遍。

讲解员姜金玉在首钢园区中,出入证上的照片是她刚进厂时拍的。

首钢陶楼建于1988年,是首钢集团举办展览、召开会议的重要场所。陶楼一层的展厅展示着首钢百年发展史。第一次来到这间展厅,姜金玉就觉得这里简直太漂亮了,天堂一样。“谁能来这里工作,简直太幸福了吧!”她兴奋的说。

一束清晨的阳光穿过姜金玉工位上的一盆绿萝照进屋内。

坐在陶楼展厅门口接待处的姜金玉,回想起刚来这里时的情形,眼睛里依然闪烁着亮光。

姜金玉在展厅中为客人讲解首钢发展历史。

姜金玉带领参观的客人走在首钢老工业园区北区,他们身后的冷却塔是首钢工业遗址的重要部分。阳光下,对面的滑雪大跳台投影在巨大的冷却塔上。这里将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大跳台和单板滑雪大跳台比赛项目场馆,也将成为世界首例永久性保留和使用的滑雪大跳台场馆。

“也许我只会这一点是他们不知道的。”

虽然现在的接待工作已经步入正轨,但提起刚到岗时,姜金玉本以为会像刚进厂那样,有人带着干。但来了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篇最基本的类似名词解释的讲解词。姜金玉便把自己当成客人,幻想客人来了想知道什么?然后带着记下来的问题,去找在之前这个区域工作的师傅获取解答。再抽空去首钢档案馆,查阅资料。姜金玉想“也许我只会这一点是他们不知道的。我要把这点东西讲明白。”

除此之外,奥运知识也是必学内容,包括三个赛区的情况,连接赛区的交通设施,以及具体的7个大项,15个分项,109个小项的一些情况。为了记住如此庞大繁杂的信息,好久没背过东西的姜金玉想了各种办法,把手机用上,在家也听。她自己编讲解词,再根据接待人群的具体需求调整讲解内容:老人多半是看热闹,小朋友则是学知识。那么给小朋友就要从钢铁跟我们生活的关系讲起,一点点引申,让他们理解这些信息。

对外接待,英语也是一道关,姜金玉下决心学。现在,虽然还不能做到英文讲解,但简单几句已经可以说了。

左:姜金玉的学习笔记本,右:姜金玉工位上贴的英语单词。

姜金玉在滑雪大跳台裁判席为参观的客人讲解。

从滑雪大跳台裁判席向外眺望,远处为首钢群明湖。

姜金玉引导参观的客人上车。

参观行程结束于北京2022冬奥会和残奥会组织委员会大门口。

变化

跟儿子聊起现在的工作时,儿子用了”今非昔比“这个词,姜金玉印象深刻。

在厂里那会,姜金玉的形象是标准的工厂女师傅:140多斤,披散着头发,金耳环、金项链、大金戒指带全套。因为需要远距离沟通确认手势,当时说话也基本靠吼。在家里,儿子常抱怨:“妈,你小点声行不行?”

来陶楼上班的第一天,领导就对形象提出了要求,大金首饰肯定都不能戴了。姜金玉把耳钉换成了一朵银色的小花。再盘起头发,画上淡妆,穿上合身的工作服,身边的人都说:“换上这一身,确实不一样了啊。”另一方面,转型服务人员后,学会用电脑用微信的姜金玉与儿子的共同语言开始增多。

姜金玉在家中,这片家属区位于首钢园区北侧。姜金玉每天步行上班。

姜金玉家中墙上挂的十字绣,“留守时期大家都在绣这个。”姜金玉说,这幅画她绣了一个月时间。

儿子小时候给姜金玉做的新年贺卡。

姜金玉家中留存的各类证件证书,其中包括,刚进厂的工作证,首钢技校的毕业证等等。

从姜金玉家中的窗户向南方望去,山的那一边是首钢园区。

“这种转型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讲,真的非常艰难。”转型伊始,姜金玉做梦都在背讲解词的,那会儿虽然词背得熟,但一站在客人面前,脑子常常一片空白。直到有一次接待,姜金玉正在给客人背讲解词,对方打断她直接问:

“你是首钢人吗?”

“是啊。“

“你一开头没跟我介绍。“

姜金玉一愣,才发觉自认为不值得一提的自己也是讲解的一部分。而那次的讲解也成为她觉得最自然最成功的一次。姜金玉把自己的这些变故都写在了日记里。

姜金玉的日记:2019年9月18日,姜金玉接待中日友好会馆荒井克之理事长。虽然有翻译陪同,但他的中文也说得非常好,这令姜金玉特别佩服。其实因为历史的原因,姜金玉对日本人一直非常抵触,但在接待了荒井克之后,姜金对此有了改观,她意识到对方也是一个与自己一样热爱和平的人。

回顾每天忙碌的接待工作,姜金玉说,自己像“浴火重生”了。“这段经历也是我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吧。”姜金玉感叹道。

高架桥上,一辆重型货车伴着巨大的轰鸣声驶过,整座大桥随之微微震颤。强烈的日光下,透过飞扬的尘土,远处大片的首钢工业遗址包围在现代化的城市建设中,亦真亦幻。